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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透明的鱼

时间:2019-05-18 来源:拯时及救

“哎姑娘,还剪头发不?”

可雪摸摸头上缠着的发巾,笑笑,低头进门。

发廊一股淡淡的橘子皮味道。

“真剪短啊?”

“嗯,就男生头那种。”

“决定了?”

“决定了。”

“不后悔啊。我剪了啊,三、二、一!”

可雪差点笑了出来。剪个短发弄得像生死大事似的。

剪断发丝的声音让她安心。闭眼,开始梦游。

一片漆黑里浮出阿兰在路灯下的背影。路灯灰灰的照亮她的身子,阿兰双手捂着脸,肩膀上下颤抖。可雪才发现阿兰很瘦,骨架突出像岩石的线条。

现在给她剪发的叔叔,是阿兰的老公。可雪隐约感觉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或不快,同时为自己这种毫无来由的猜测感到抱歉。但她的确感受到了阿兰的苦闷,甚至是苦痛。

脑海恢复一片漆黑。一条鱼游过,闪着蓝色的鳞光。

阿点的眼睛。可雪心底涌起层层海浪,堵在胸口,她用力压着,压着,海浪才没有找到释放的出口。

如果当初……真是好气又好笑。不知不觉,“当初”都变成很久之前的事了。

奇怪的是,当可雪知道阿点要结婚,情绪如海浪,只轻轻拍打了一下内心的礁石,而后恢复平静。可雪不想激动。她知道,其实阿点与她之间,彼此也横亘着一片荒原。谁未必真的理解谁。

漆黑。耳边响起阿兰的话:“我现在就盼着清清快点长大。”

清清长大了会是怎样呢?葡萄似的眼睛现于漆黑间,这黑暗也沾了些橘子的味道。

荒原?……可是荒原里也有温暖动人的时刻啊。那些忘记了身处荒原的时刻,那些身处荒原也无所谓的时刻。

……“清清的眼睛像她爸。”

可雪脑子里的画面和思绪开始变得乱糟糟。她于是睁开眼。

 

头发剪至肩头。

可雪不太敢看镜子里的自己。一个陌生人。

她看见阿兰抱着清清看电视。阿兰心底有怎样的故事呢?可雪想剪完发后和她说说话,也许阿兰需要一个倾听的人,也许她有些什么非说不可。

但也可能是可雪自己想多了。

可雪闭上眼睛。在漆黑里将时间往回拨,她想象自己在看见阿兰流泪时静静陪在一旁,没有去买橘子,清清拉着她的手。而她和阿兰之间,展开了对话。

“我发现啊,有些我认为很重要的事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。我呢,就想着自己表现好一点,多顺着点别人,一团和气。可是啊,现在我发现,无论一个人过得怎样,他都有可能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。婚姻幸福时他们议论我,婚姻不幸福也议论我。我对所有这些,真的腻透了。”

“我为了不被人笑话,这么大岁数了都没有怎么为自己做出过决定,最终却落了个自己笑话自己的下场。要不是有清清,我可能就撑不住了。”

“有时候你不觉得,没人在乎挺好的吗。好像会感到自由……一种不再被观看的自由……一种身为透明人、旁观者的自由……透明,也许有着更多的可能性吧。”

“我感到自己老了,无处可去。”

“这样你就能去任何地方了。”

 

“我的前未婚夫,要结婚了。”

路灯下,风吹人影,一片空荡荡。

“所以才剪短发吗?”

可雪笑笑,抬头看了眼月亮。

 “慢慢发现,原来自己没那么重要。你爱的人,爱的不是你。你关注的人,压根没把你当回事。发生个什么事,也像闪电一样,倏的就没了。哭哭笑笑,各有各轨迹。”

“开始觉得接受不了,可慢慢好像也能接受了。不知好事坏事。人生,本来就是无常吧。没有什么理所应当。”

“我以为顺着原来的路往前走就会开阔了。现在才懂得,原来无论走哪个方向,前方都竖着一个又一个的问号。”

“阿兰,你知道吗?我总是感觉,我俩在这里谈话的时候,各家各户,灰暗的房间或客厅,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……在这样的时刻,我感觉世界离我很近。尽管独自一人,但在其他地方有同样悲喜着、挣扎着的人。我是世界的一部分。但这种共感渐渐消散,因为似乎每个人的悲喜只能自己承担。房屋、围墙、栏杆等各种空间割裂了人与人的交往。但其实退一步讲,即便没有这些空间的限制,人与人之间还是很少对话的可能。所以我更是珍惜,心灵相互感知时的微光。”

“没有人是一座孤岛,这话不假,但它不是全部的真相。某种意义上来讲,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。因此,人既是孤岛,也不是孤岛。这一句话是目前我对人生的理解。真相好像是模棱两可、相互矛盾的。”

“不对。”可雪睁开眼。这样的对话有好为人师的嫌疑。

头发剪至耳垂。清清趴在阿兰腿上睡着了。

 

有意思吗?可雪问自己。下次再来剪发阿兰未必会认出她,不过是寻常的一位客人,谈什么交流与倾诉。

可雪有时能听到这世界的心跳,好像小时候将一只小鸟握在手心的温热感。砰砰砰砰,是生命啊。可是有时候心跳声太响了,轰隆隆仿佛要把人震碎。于是离远了点,不再听那噪音。可渐渐远了却听不到心跳声了。整个世界抽象成两个字,人逐渐钝化,失去用心活着的恳切。怎样才能和世界保持刚好的距离呢,怎样才可以在倾听它心跳的同时不被摧毁,不被催眠呢?

回答不了。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问号。

可雪干脆还是闭上眼睛,想象和阿兰结束对话时的场景。

——空地上,路灯下,两个身影,脚下透明塑料袋,装着破碎的、闪光的月亮,散着橘子的清香。

“不对。再来。”

空地上,路灯下,阿兰和阿河边聊边吃橘子。点点灯火,千家万户,屋内也许有阿朵、阿立,阿聚,阿这阿那,或放任,或咀嚼自己的情绪。每个清晨到深夜,其间是不断的告别。心灰心碎是没有声音的,被沉沉的夜裹挟了去,又在迷蒙的清晨苏醒。告别的轻与重,揉进酒里,沉在心底。一次次告别,往往是不告而别。各自都忘了说珍重。

清清扯了扯可雪的衣角,问:“姐姐姐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可雪这时候会不自觉摸摸自己刚剪的短发,说:“叫我阿鱼吧。这是我的新名字喔。”

脖颈一阵发痒,阿叔在修剪发尾。

“好啦。你看看吧。”

漆黑中鱼儿闪过红色的鳞光。

可雪慢慢睁开眼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
“阿鱼。”她暗暗在心底喊了一声。

“怎么样?还行吧?”阿叔问。

“很好啊。我喜欢这个样子。”

付过钱,阿鱼离开理发店。走前顿了一下,犹豫着要不要和阿兰说再见。转身发现阿兰抱着睡着的清清走上楼梯,阿叔在扫地上的碎发。

她走去隔壁的水果摊,买了一袋橙黄色的月亮回家。

一盏灯亮起,一盏灯熄灭。月光光,莲花灯旋转于记忆中央。



☆☽忘了什么时候画的。时间和记忆是神奇的事物,让人恍惚、迷醉。昨天看展的时候强烈感受到一种熟悉感,仿佛很久之前的梦里自己就在看这样一个展览。


还想说些什么呢。好像也没什么非说不可。迷茫与困顿进来都不用敲门,脚步声临近,预感无需验证也成真。


当然也有得意忘形的时刻。Nobody有nobody的一方天地。


实验性质的故事告一段落了,一共五章,写得很糟糕。生活里有些事也告一段落,不想交代什么,只愿大家都好。


冬至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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