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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知道最香醇的那杯茶,名字叫父亲

时间:2020-03-12 来源:拯时及救

父亲爱饮酒,也爱饮茶。

他饮酒的时候呼朋引伴很是热闹,而饮茶的时候则一言不发。

他时常坐在自家院子里,两手捧着茶杯,缩在一角落,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,仿佛大半生的疲倦都爬上了眉眼,整个人在瞬间老去。

父亲饮茶,与饮颇多讲究的工夫茶不一样。

他是一只便携茶杯,一把茶叶,走哪儿喝哪儿。到别人家,他最常问的是有没有开水,甚至一度茶便是他的日常饮水,也不知喝得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
早前,父亲从不喝茶。那时我们家只有一种叫做“三皮罐”连粗茶都算不上的廉价茶叶,三皮罐是由湖北海棠蒸晒制成,三片叶子可泡一土罐茶,廉价,但却是温情的味道。

那时,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土房子里,土房子里长不知名的植物,门前有一块光溜溜的石板,屋后有一片鹅米豆和一亩三分口粮田,还有一颗海棠花树。

春天海棠花开,密密实实粉白小花压在枝丫上,很是好看,结得是绿色小果子。花可观赏,叶可制茶,非常实用。

每每父亲下地干活,都会带上一壶三皮罐的凉茶,色泽金黄,茶味极淡,是湖北人必备的消暑饮品。

我便是在那颗海棠花树下,叫了第一声爸爸。父亲每每说到此,便满脸欣喜,他说:“我当时在给鹅米豆浇水,你忽然叫了一声爸爸,我又惊又喜,桶一丢,便抱你回屋了。”

我所知道最香醇的那杯茶,名字叫父亲

我第一次见识到茶叶,是在举家搬去镇上讨生活以后。那时候,从家到集市上的那条路呈波浪形,一个上坡一个下坡,反复几次便能看到一片茶园。

父亲有一辆二手摩托车,总载着我去各种地方,经过那条路的时候,我会指着茶园里裹着头巾的妇女问:“她们在干什么?”,风唰唰吹着脸,也吹来父亲的声音:“她们在采茶。”

一株株茶树长得紧紧实实,我也想去采茶,父亲说掐嫩叶,那就是毛尖,一斤毛尖大几百,我便也钻进茶园里,一有收获就急急向父亲邀功:“这个可以卖了吗?”

父亲说:“还要炒熟才可以。”

我又问:“炒出来就可以卖钱了吧?”

父亲说:“你这个炒出来就没多少了。”

父亲一盆冷水浇下来,我采茶的热情就熄灭了一大半,便不大去茶园了。父亲为了鼓励我,又骑着摩托车载我去卖茶人那儿,将我摘来的嫩叶炒制出来。

卖茶人一个炉子一口锅一双手就开始炒茶,我蹲在一边问:“你的手是不是也要炒熟了?”

卖茶人哈哈笑说,你可以来试试。

我真伸手去试,锅里暖和得很,一点也不烫。

这时候的茶是有趣的新鲜事。但温情,新鲜事不常有,生活多得是窘迫与无奈。

刚到镇上,父亲为了糊口,与人合伙贩鱼,俗称“鱼贩子”,为了赶上早市,凌晨两三点就要起床穿着连体下水裤,去别人鱼塘拉鱼。卖完那一阵回到家,天才亮起来。

做了没多久,父亲却在某个凌晨,与另一伙鱼贩子发生争执,一块黄砖将那个“叫板”的人拍在了水里。赔了几千块钱了事,父亲又风风火火,与人合伙买了一台脱毛机,在菜市场卖鸡,但立刻遭到老鸡贩子的排挤,他为了争菜市场入口的一席之地,几次三番与老鸡贩子发生争执,最后也做不长久。

后来,父亲卖过猪肉,贩过龙虾鳝鱼。每一次都是卯足了劲,每一次都做不长久。而我们的家用母亲的话说是“像提篮一样,提来提去。”

有一年春节家里实在揭不开锅,只剩下两块钱。在狭小的出租房里我们仨商量着如何使用这两块钱,母亲在搓衣板上搓着衣物,劝说我:“一年上头了,还有两块钱让你爸去买包烟吧。你爸嗜烟如命,恨不得捡人烟屁股抽……”

那时候我嘴馋,想吃零食,听母亲这样说,便在一旁怄气。

亏得父亲说:“跟姑娘买点吃的吧。”

我一听,只顾自己开心,全然不知一个家庭的前程正如那洗衣盆的水是乌暗暗的。

后来算命先生说,父亲名字太强悍,临水而住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于是,父亲挖鱼塘,并在鱼塘边建了一个三口之家,建房子前又请来风水先生,风水先生说,这里依山傍水,是个好地方。

我们的房子没钱打地坪、吊天花板、粉墙,屋内地面裂开很深的口子,可我们都很开心。

我记得那天真的好热,新房子没有通电,我们在堂屋铺了几张编织袋午睡。太热了,即使睡着不动,汗水也成串成串往下落。睡梦里,我听见知了声声,甚至还能感觉悠悠凉风。睁眼才发现,一台小小的鸿运扇正对着我和母亲忽忽吹,父亲在一边轻声笑,原来是他拆开电鱼机接上了风扇。

正如风水先生所说,这是个好地方,我们便在此处安定了下来。

此后母亲不仅有米炊烟,还能在团圆饭上摆上十盘八碗,招待客人。而父亲也能在春节里,稳坐家中喝茶嗑瓜子了。

每逢年过节,便有人往家里送茶叶,多是求父亲办事,关照。想必送茶叶相较于送烟酒,是更健康的吧。

父亲不懂茶,却也渐渐喝起茶来,一喝便是十余年。

现今,一到过年,大家伙儿团聚在一起,饭前一挂鞭炮噼里啪啦,吃饭的时候,饭菜热气腾腾的,很是热闹。等饭后,就冷清下来,只剩瓜子花生糖,搓麻将了。唯有一杯苦茶,一能抗寒,二能解酒。呼呼吹几下,再呼呼喝几口,暖心暖胃还暖手。

气氛可以冷却,但父亲的茶杯却永远是热的。

整个春节,他能做到茶不离手。

但也只有在一年之末,父亲才会将珍藏已久的好茶叶拿出来招待客人。如同春节里,家家户户杀猪宰羊采购食物,尽可能将美好的一切呈现在团圆饭里,以慰一年辛劳一样。

男人们在茶酒里下功夫,女人们在团圆饭里用心,各司其职,格外融洽。

“喝茶”被赋予了许多种意思。

比如一对新婚夫妇奉的茶叫喜茶,是喜事;

迎客倒茶是礼仪;年轻人喝得是“养生”;

潮汕人喝茶是日常琐事;

而领导叫你喝茶是要训话……

在这“喝茶”的众多意思里,父亲喝得则是安定。

与现在人所赋予“喝茶”的意义与心境不同。

茶对于父辈们来说,是一件精致的事情。大约是与为生计奔波的人无缘的,它是人清闲放松,生活宽裕的标志,就像饭后甜点,又或女人家的金银首饰,有点缀、锦上添花之意。

人一生总要与至少一物产生一转三折的联系,那一物涵盖了所有的酸甜苦辣,是最具代表性的东西,而父亲的这一物便是杯中茶。

再说到父亲杯中茶究竟是何种滋味。

我想,大概就是这人世间的万般滋味吧。